榮祿心語

　研究所畢業前即已通過國際新聞特考進入公門，兩年後奉派出國進修、轉任外派、成家、又外派及完成博士學位、又赴歐工作，匆匆三十餘載，大部分的歲月都在臺灣及歐洲之間穿梭；回憶來時路，百感交集！

　中、美斷交後，國際環境極不利我，民心徬徨。只因宋局長楚瑜在我受完訓數日後卻提出辭呈時說的一句話－「國家正需要人才，年青人不要光看薪水，要有抱負!」，放棄了另一個工作選擇，充滿熱忱的進入新聞局。

　因先前來華談判的副國務卿克理斯多福在圓山飯店遭抗議群眾蛋洗受辱，故對美談判予以杯葛，錢復先生赴美擔任代表事也遭延宕。

　宋局長銜經國先生之命，曾多次秘密訪美鋪陳後來的中美關係。因國際處北美科也會參與一些情資的蒐整，故亦略有與聞。也因工作緣故，經常加班，而重新手抄長官以龍飛鳳舞的毛筆字修改得面目全非的公文，已是常事，從中學得更多。苦中作樂，少有怨言，經常早出晚歸。曾多次因深夜加班趕搭計程車回家，臨下車時，司機伯伯們不肯收錢，還給予口頭鼓勵，那種溫馨的感動，是支持我多年來對臺灣這塊土地、人民的信念，而沒有離開公職。那段時光，也是新聞局同仁最感榮耀的日子！

　赴歐進修的前一年，兩件事印象深刻。一是協助國建會幕僚會議清稿，得見日理萬機的孫院長運璿連夜親筆大幅改寫開幕致詞的手稿，不僅脈絡清晰、文藻優美，尊崇之心油然而生，連原本代擬稿之學者們都極為讚歎！

　另一案是美聯社「美麗島審判誤報事件」，宋局長臨時召開記者會。渠駁斥美聯社美國女記者之內容，即是我當天下午在安坑軍事法庭接到電話指示，立刻協調取得相關資料並專程趕回局內，在局長秘書室內彙整，一字、一字抄下交予宋局長。宋氏僅大略看了一會兒即進場,記者會上並未再看稿，發言內容、用字竟幾與草稿一樣，記憶力驚人！

　在維也納進修一年不到，突接到局令，中止進修改派德國服務。波昂工作期間，承蒙外交名家沈大使琦調教及鼓勵，公餘也在波昂大學攻讀國際政治學博士學位，後因奉調回國出任科長而中止。

　科長三年任內參加甲等特考，筆試充滿信心，但著作卻遭到二位考試評審委員打成80及38兩種極端之分數，平均59分而落榜。失望之餘，更覺才學不足，1989年夏攜新婚妻子重回維也納。

　同年12月，柏林圍牆一夕之間崩垮，東歐「鐵幕」如骨牌一一倒下。因奧地利位居歐洲中心，又係中立國，與東歐早已建立政治、經貿關係，而成前進東歐之橋頭堡。奉局指示：兼轄匈牙利、捷克及內戰不斷的南斯拉夫。那幾年一人獨自開車奔波於奧、匈、捷三國，與當地主流媒體建立互動管道並舉辦文宣活動推廣臺灣形象及經驗，收獲甚多也頗受國內肯定，但辛勞難以言喻！更因長女及長子陸續出生，加上國內各級政府機構及民代考察團不斷前來，應接不暇，在完成設立駐匈、捷兩個新聞處後，才稍卸重擔，另改兼轄瑞士。

　此任六年半在奧，經維也納大學校長Guenther Winkler教授的鼓勵及保薦，公餘在維大繼續攻讀德國未竟之國際政治及新聞學博士學位，但因係一人館，公務極繁重而未竟全功。迄數年後，二度奉派維也納方圓滿了多年之心願。數年公務、家庭、學業三重壓力交集，全靠毅力撐過！

　1992年長榮航空擬開航奧地利，因奧國政府畏於中共壓力，向我交通部協商代表提出極不合理之草約，逼我方接受。

　我獲悉後，即邀約奧國第一大報「Kurier」國際版記者晚餐，將奧方最不合理的三個條件一一明述，例如：「如因臺灣飛航奧地利而引致奧國『公共利益』受損，奧國可隨時廢止此航權協議」。我質疑何謂「公共利益」？如中共抗議而取消與奧國廠商某項合約，亦可濫解成「公共利益受損」。國際間開航的投資何等鉅大，豈容任人宰割？我即電請該報副總編輯同意並安排該記者儘速訪台。渠於抵台第二天即自台北發出專文報導，嚴詞批評奧國政府此種不合國際常例之作法。

　報導刊出當天早上，我即接到另三家主流報紙友人之電話。為了避免奧國政府打壓我駐奧單位，在報社保證不洩露消息來源的默契後，我將資料及駁斥說辭全盤托出。隔日起批評奧國政府之專文陸續刊出，對奧方造成甚大壓力，後終刪除這幾項不平等草約條件。長榮及華航得以順利先、後開航迄今，不僅服務了數百萬商旅，也協助臺灣廠商拓展了中、東歐各國的經貿。

　當時，相對獲准飛航臺、奧之間的Lauda航空董事長Niki Lauda為表示謝意，親邀我全家返台參加「維也納航空」台北辦事處的開幕酒會。在台北休假數日後，原擬赴香港轉搭Lauda班機回奧，再陪同L董事長搭專機首航台灣。孰知，當我在中正機場辦理出境時，因所持公務護照未辦再出境手續，而遭擋下。一位年青華航機場人員陪同我回貴賓室，並電話協調境管局等機關，華航班機也因而延後起飛。當時心念一轉，何必因個人而延誤那麼多旅客？決定打道回府，在台等待奧方首航班機再回維也納。

　隔日清晨被在機場華航服務的張姓學長電話驚醒，告知：原擬在港轉搭之Lauda班機在泰國上空爆炸，二百多人無一倖免！聞訊之驚慄，難以形容！「中國時報」當天即派人來家中採訪，奧國媒體也予報導。此事前後確有一些不可思議、難以言說的現象，也令我自此更懂得珍惜一切、更懂得自我長進！

　1998年8月第二度奉派奧國後，因緣際會的成就了一件終生值得欣慰的事。之前，因虐待流浪狗、殺虎取虎鞭、犀牛角、割鯊魚翅、走私瀕臨絕種動物等事件，臺灣國際負面形象不斷，我駐外單位接到的抗議信及電話幾無日不有。

　某日接到公視記者董姓學生來自台北之電話，請求協助在日內瓦舉行的「華盛頓保護動物公約組織」年會採訪事宜，並告知該組織已放言將於年會中提案制裁臺灣。我即向新聞局電陳轄訪瑞士媒體並自動請纓前往支援。

　該年會召開當日上午，我自奧搭機趕到日內瓦國際會議中心。中視主播馬雨沛及公視董霈兩位小姐、國內幾家大報記者、「臺灣綠黨」等環保團體代表、外交部某專門委員及團長農委會林畏三先生等全遭拒，不准進入會場。入口大型展架張貼的就是遭台灣土產店五馬分屍、血淋淋的老虎海報，極為醒目，入場、出場都看得到！因不知會有何制裁決議，來自國內的一群人只能在會場外徘徊，一籌莫展。

　約十一時左右，會場有一白人走出來，十分面熟！我仔細端詳，竟然是前南非駐華參事！因我曾任歐、非洲科科長，與渠有數面之緣，也曾二度應邀至其天母官邸晚宴。故我在他要重回會場時，主動趨前打招呼。渠大感意外並告知：已調回南非，此次代表南非來參加這次會議。不敢遲疑，立刻探詢制裁提案之內容。他很嚴肅的說：「幾個國家聯合提案，要求三年內禁止皮件原料輸入臺灣」。我聞之，大為震驚！

　眾所周知：當時臺灣鞋類輸出仍為貿易大宗，許多行業也與皮件加工有關，如果遭禁三年，多少工廠及中、小企業要倒閉？多少人會失業？！

　我至誠懇切的請求他，以他曾居住臺灣數年，動之以情；更坦言：臺灣皮件主要來源除中、南美洲，美國及南非也是臺灣重要進口國；如果遭禁，南非、美國及其他國家也一定遭池魚之殃。臺灣只因少數民眾無知虐殺動物，但多為個案，政府在流浪狗及保護動物方面也一再宣示努力改善。他沉思了一下，點了點頭，走進會場。我立刻將制裁提案訊息告知林團長及團員，大家心頭更為沉重。為了掌握狀況，我連午餐都以麵包果腹，不敢離開會場太遠。

　下午三點左右，渠出來如廁，我在入口向他探詢，他皺著眉說：「歐洲國家一些代表相當堅持，一定要制裁臺灣」。我隨口說：「能不能給臺灣一點機會，比方說給一些觀察期？We need your help！」他眼睛一亮，如完廁又回會場內。

　直至下午六點多，會場大門打開，他快步朝我走來，滿面笑容的說：「O.K！Two years！」。我緊緊握著他的手，一再的道謝。當時，記者及團員們紛紛圍過來，我立刻宣告此事。中視馬雨沛小姐就在走道沙發上現場採訪林團長，並招呼我坐下來一起接受訪問；我揮手笑一笑，不願入鏡。衛星訊息傳回臺灣，我也趕發電文向新聞局呈報此一喜訊。隔日，臺灣電視、報紙都有相當報導。俟後，政府對動物走私及動物保護採取較積極作為，也逐步改善了臺灣的國際形象。

　在外派生涯中，仍有些事値得一述，例如：「東歐破冰之旅」、「馬其頓建交」等；又如：蘇聯自東歐撤軍，少數軍頭私下尋求買主，賤賣米格機、潛艇等武器變換現金，中飽私囊之事。因仍身處公門，暫不便多言。

　公職多年，承蒙多位先進愛護與指導，受益至多；另也親睹社會、官場上一些專靠世智辯聰、言闢而奸的權貴「內不疚神明」一再興風做浪，搏取虛譽名利，社稷衰頹、風氣敗壞自是首因。心中常盼人人都能「少一點政治私欲，多一點人性良知」，臺灣一定會更好，才是「愛臺灣」！